Tommy

我要的不是助理,是师爷

I Don't Need an Assistant, I Need a Counselor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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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要的不是助理,是师爷

先把两个词分开。

助理是执行。你说做什么,它做什么,做得快、做得全、不抱怨。这两年所有产品都在往这个方向卷,卷得也确实不错。

师爷不是。旧时候知县身边的那个绍兴师爷,本事未必比知县大,功名多半还不如。他值钱的地方在别处——他天天在场,知道这个知县上次是怎么栽的,知道他一急就容易说狠话,知道哪句话该在拍板前拉一下袖子。

他不替你做决定,他让你在拍板前多知道一件事。

我现在越来越觉得,我缺的是后面这个。

二

理由说白了有点残酷。

模型的能力是公共品。今天我用的这个模型,全世界都在用;明年更强的那个,全世界也都会用上,而且大概率更便宜。能力这条线上,我和任何人的差距都在被抹平。

真正抹不平的是另一样东西:关于我的上下文。

我这十年做过什么、哪次判断错了、每回栽跟头前是不是都有同一个前兆、我在什么状态下会高估自己——这些没有第二份。它不在任何训练集里。

所以护城河不在模型,在语料。而这份语料,除了我自己,没人会去攒。

这话我以前也顺口说过,但真正让我坐下来想的是另一件事:当助理强到某个程度,我发现我给它的指令,质量开始成为瓶颈了。它执行得越好,我那句问得潦草的话就越显眼。

问题不在它答得不好。问题在我问错了。

一个不知道我是谁的东西,没法提醒我这一点。

所以第一件事是录音,不是写作。

这个顺序我想了挺久。直觉上应该先写点什么——整理笔记、写日记、把想法沉淀下来。但我自己写过的东西都是成品,是已经想清楚、并且愿意让人看的那个版本。这一点我在 《输入中》 里已经说过一次:聊天记录里全是成品,人是在草稿里的。

判断力不在成品里。

判断力在中间:在我犹豫的那三十秒,在我改主意的那一句”算了还是不弄了”,在我跟人抬杠时脱口而出的那个真实理由,在我散步时一边走一边推翻自己。这些从来没被记下来过,说完就没了。

一个师爷要看的正是这些。他不需要知道我最后做了什么决定——那个我自己也记得。他需要知道我是怎么做到那个决定的。

所以第一步是把这些捡起来。

四 · 第一阶段:随时录音

四 · 第一阶段:随时录音

具体做什么:一个手机上的常驻录音系统。

要点不多,但每条都得较真:

一键开始,尽量别打断我。 锁屏能录,掏出手机点一下就行。如果每次录音都要走三步操作,我一个月就不用了。

本地先落盘。 录下来直接存本地,加密。上传是后面的事,可以延迟、可以选择、可以永远不上传。

转写和说话人分离。 光有音频等于没有。必须转成文字,而且要标清楚哪句是我说的、哪句是对方说的。ASR 这块我之前调研过,现在的开源方案已经够用了,说话人分离在两三个人的场景下准确率能接受,人一多就开始糊。

挂上上下文。 时间、地点、当时日历上是什么事、跟谁在一起。没有这些锚点,一年后这段转写就是一堆孤立的句子,检索不出任何东西。

敏感段落可以当场标记。 一个手势或者一句口令,标记这段不上传、或者干脆删掉。

难的地方我先说在前面,免得后面自己骗自己:

功耗和存储会是持续的麻烦。全天开着录,手机撑不住,得做声音活动检测,只在有人说话时录。

更麻烦的是别人。录音里一定有其他人。这件事在法律和道德上都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。我现在的想法是:涉及他人的对话,默认只保留我自己那一侧的转写,对方的内容做摘要或者直接丢弃。这会损失很多信息,但这条线我不想踩。

五 · 第二阶段:从流水账变成结构

录一年,你会得到几百个小时的转写。这东西本身没用,塞进任何模型都是噪音。

必须抽出结构。我想抽的是这么几类:

最关键、也最容易被忽略的是结果

大部分决策的结果是没有反馈的。你选了 A,三个月后事情有个结局,但没人回头去把这个结局跟当初那个决定连起来。没有这个连接,所有记录都只是记录,长不出判断。

所以系统得会主动回访:三个月前你说要做那件事,后来呢?

这一环最笨、最烦,但也是唯一让它从”记录仪”变成”师爷”的那一环。

六 · 第三阶段:记忆怎么组织

不能一股脑塞进检索库。分层:

事实层——我是谁,家里几口人,什么时候换的工作。稳定,很少变。

偏好层——我讨厌什么样的会,我在什么时间段脑子最清楚,我对哪类风险特别敏感。慢慢漂移,得定期更新。

教训层——最贵的一层。“我每次在项目末期都会低估收尾成本""我一被人当面质疑就容易嘴硬”。这层不能靠模型自己总结,它总结出来的多半是漂亮话。得靠上一步的决策—结果配对,慢慢熬出来。

我在小暖那边已经趟过一遍记忆的坑,知道最难的不是存,是遗忘。什么该忘、什么该降权、三年前的偏好还算不算数——这个没有标准答案,得靠一直用一直调。

七 · 第四阶段:它开始说话

前三步都是它在听。到这一步,它得开口。

而这一步最难的设计,不是让它会说,是让它知道什么时候闭嘴

一个话多的师爷是灾难。每件事都跳出来提醒你一句,两周之内你就会把它关掉。真正的幕僚一年可能只拉三次袖子,但那三次都拉在点上。

所以触发条件要苛刻:只有当”这件事和你历史上某次栽跟头结构相同”,而且”相似度足够高”,它才说话。宁可漏,不要吵。

八 · 那么,什么时候能干什么

我按能力档位排一下,尽量不吹。

现在的模型就够的:

坦白讲,光是这一档,如果语料够,价值就已经超过大部分所谓的 AI 助理了。

再上一个台阶(推理更稳、上下文更长、成本更低之后):

再往后(需要长期主动性、可靠的自我评估、以及不出现幻觉的记忆):

这个时间线我不敢给具体年份。前两档我觉得是可预期的,第三档取决于一些还没解决的问题——尤其是模型对”自己不知道什么”的判断能力。这一条不解决,师爷说的每句话我都得复核,那还不如不说。

九 · 得防着的几件事

回音室。 这是最大的风险。一个极度懂我的系统,天然会强化我原本就有的偏见。它太知道怎么说我爱听的话了。所以必须硬塞进去一个唱反调的角色——同一份材料,让它专门找我这个想法哪儿站不住脚。而且这个角色要跟师爷分开,不能是同一张嘴。

责任。 师爷不担责,这是这个岗位的定义。它给的所有东西都是输入,不是结论。一旦我开始”因为它这么说所以我这么做”,这事就废了。

隐私。 一份记录了我十年所有对话的库,是一个价值极高的攻击目标。这一点我没法轻描淡写。本地优先、端到端加密、可随时销毁——这些不是加分项,是前提。

幸存者偏差。 我记住的”教训”未必是对的。有些事我成功了,但纯粹是运气;有些事我失败了,但方法没错。如果师爷把这些教训当铁律,它会把我的运气固化成原则。所以每条教训都得带上置信度,而不是被当成事实。

最后说一个我一直绕不过去的问题。

如果 AI 的能力真的远远超过我,让它来”指导”我这件事本身还成立吗?为什么不干脆让它来做决定?

我想了很久,答案是:因为目标函数是我的。

它可以比我懂得多、算得快、看得远,但它没法替我决定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。想要什么这件事,是不能外包的——一旦外包,剩下的那个”我”就只是个执行单元了。

所以师爷的位置很清楚:它不站在我前面替我走,它站在我旁边,在我要迈脚之前多说一句。

而它能说出那一句的前提,是它得先认识我。

认识一个人是要花时间的。所以这事得现在就开始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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