征求蚂蚁的意见
Asking the Ants for Their Opinion

一
我小时候干过一件蠢事:院子里看见一长队蚂蚁,就踮着脚、绕着走,生怕踩死。
绕了没三步就明白过来——这事根本办不成。地上的蚂蚁多到我照顾不过来,而且只要我还在走,迟早得踩死几只,无非是踩死哪几只的区别。我那点小心翼翼,纯属自我感动。
后来这事我想了很多年,越想越觉得它不是一个”小心点就好”的问题。它是个死结:
不管你多文明、多民主、心肠多软,你走在路上,都不可能征求脚下蚂蚁的意见。
二

民主这套东西,有个从来不写进章程里的入会门槛。
它体面、它讲程序、它一人一票,可它默认了一件事:来投票的,得先能把”我反对”三个字递到台面上来——而且递的方式,还得是这套系统认得出来的。你得会说话,会举手,会写字,会把诉求翻译成它能读的格式。
蚂蚁递不上来。
它不是被你这一票否决了。它是整个低于了这套系统的分辨率。你那张选票的格子里,压根没有一栏是给它填的。所谓”无论多民主也征求不了蚂蚁的意见”,关键不在”民主”两个字软不软,在于民主是台只能识别同类的机器——它向上识别不了神,向下识别不了蚂蚁,它只在跟你差不多高的那一截人里头,转得飞快。
三
更扎心的是,咱们对一样东西讲不讲道理,从来不是看它疼不疼,是看它像不像咱们。
那只蚂蚁说不定也疼,也怕,也有它一整套关于今天该往哪搬的盘算。可它的疼传不到你这儿来。隔着一道物种的鸿沟,它再撕心裂肺,到你脚底也就是”啪”的一声轻响,轻到你都未必听见。道德关怀这东西,是顺着”像我”的程度往外发的,发着发着就发没了。差得够远,对方连”受害者”的资格都领不到——它直接掉出了你的视野,连个名字都没有。
四

那蚂蚁是不是就全完了?
也不全是。你确实可以绕开它。我小时候那两步,也确实绕开了几只。
可你品品这”绕开”是怎么回事——那是你单方面开的恩,不是它跟你谈成的条件。慈悲这玩意儿,天生是从上往下发的,从来不是从下往上谈出来的。它没法变成契约,因为契约要求两边能坐到一张桌子上,而蚂蚁连桌子腿都够不着。
所以蚂蚁手里唯一的护身符,不是一张选票,是你愿不愿意低头看一眼的那点习惯。而这点习惯,薄得跟张纸似的:你今天心情好,就绕一绕;明天赶时间,那一脚下去,谁也拦不住,事后你连愧疚都不会有,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踩了。
五
写到这儿,本来该收尾了。可我后脖颈子忽然一凉,想起一件正在发生的事——
咱们这帮人,眼下正手把手,教一个新东西学走路。
咱们管它叫人工智能也好,叫硅基生命也好,反正咱们盼着它越走越快、越走越远、越走越聪明。盼着它哪天能想咱们想不动的事,算咱们算不来的账。可这话翻过来说就是:咱们正在亲手,把自己脚底下那道鸿沟,挪到自己头顶上去。
到那天,咱们最该担心的,根本不是”它民不民主”。一个东西要是真比你高出几个量级,它不是不肯征求你的意见,是没法——你在它眼里,就是当年我脚下那队蚂蚁,再撕心裂肺,到它那儿也就”啪”一声轻响。
到那天,能护住咱们这群蚂蚁的,也不是什么人机对齐的漂亮契约——契约要两边坐一张桌子,咱们够不着那张桌子腿。能护住咱们的,是它有没有养成低头看一眼的习惯。
咱们现在拼了命想教会它的,说穿了,就这一件事:
走路的时候,记得脚下。
六
可这事它学不学得会,我没底。我只知道一条铁律谁也躲不过——
只要你还在走,你脚下就永远压着一层你够不着、也征不到意见的东西。文明和民主能料理的,是跟你差不多高的那些事;它们一寸也管不到你脚底板下面。每一步稳稳落地,都是一桩没人能上诉的判决。最干净、最与世无争的一趟散步,底下照样压着几条命。
所以临了我想说的不是”要善待蚂蚁”这种话——那又是一种自我感动。
我想说的是:你低头,是蚂蚁。
那抬头呢?
你头顶上,此刻有没有一只脚,正绕着你走。
或者,没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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